(一)

黑夜颂辞

 

这无边的暗夜

遮蔽了太阳底下

所有不真实的色彩

连虚伪也

睡着了

 

这是我一直爱着的黑夜

我在此劳作与思念

拼命地吸烟却

不影响或危及任何人

我闭上眼睛

就能像摸到自己的肋骨一样

一节一节地数清

我和这个世界之间

所有的账目

 

寂静的齿咬之后

天已破晓

我会再一次对这个世界

说出我内心的感谢

然后不踏实地

睡去

 

 

(二)

致女儿——

 

从8岁到13岁

你把一个原本我

并不留恋的世界

那么清晰而美好地

镶嵌进我的

眼镜框里

 

尽管过往的镜片上

仍有胆汁留下的碱渍

但你轻轻的一张口

就替这个世界还清了

所有对我的

欠账

 

从此 我的内心有了笑容

那从钢铁上长出的青草

软软的  暖暖的

此刻我正在熟睡的孩子啊

你听到了吗

 

自从遇见你

我竟然忘了

这个世界上

还有别的——

亲人

 

 

(三)

黄昏的一生

 

黄昏来时

远处的风很大

院子里被吹落的杏花

在兴奋地散步

偶尔有车从门前经过

越来越亮的尾灯

渐渐淹没了扬尘

 

黄昏的脚步

走得很慢

像一个了无牵挂的

绝症病人

它要把自己

一步一步地挪进

更黑的黑暗

 

一定有很多人

都看见了这个黄昏

但只有我

看清了它的一生

并能在另一个黄昏到来前

说出它

心中的遗憾

 

 

(四)

深夜祈祷文

 

深夜里的这个瞬间

让我再一次抵达了一天中

最明媚的时刻

为什么人或什么事

我刚刚放声痛哭过

感谢这深深的夜

把自由、天意和福祉

带给一个内心灰暗而

深情的人

 

我不会为在明天的阳光或

暴雨中再遇到什么人或

什么样的命运而

浪费一分一秒

此刻   我每多写下一个字

这宝贵的黑夜都可能被

黎明删除

我要深深地   深深地闭上

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哪怕用废自己的身心

也要为每一个善良或

不善良的人

再做一次

祈祷:

 

我看见了妈妈肺部的肿瘤

正渐渐缩小

 

这是什么样的恩泽啊我将

用刀刻在心上

为此我祈求上天:

也迟一点给那些坏人报应吧

我这带病之身愿意死上千次万次

也要帮他们在遭报应前

一个个都变好

 

 

(五)

我的爱

我的香烟
我的足球
我的诗歌
我的爱人
从前   我的爱
桩桩件件都大过生命

现在   请允许我后退半步
多爱一点
自己残存的生命

以积蓄微弱的能量
继续爱

 

(六)

想想这一生

想想这一生
有不满   不如意
但没有恨  也没恨过

唯有爱
那些沉默的
疯狂的
狠狠的
不要命的爱

如今
都变成了诗

 

(七)

在树与树之间荒废

 

四十年前 我在国家的北边
种下过一大片杨树
如今她们茂密的 我已爬不上去
问村里的大人或孩子
已没有人能记得当年
那个种树的少年

 

四十年间 树已无声地参天
我也走过轰轰烈烈的青春和壮年
写下的诗 赚过的钱 浪得的虚名
恐怕没有哪一样 再过四十年
依然能像小时候种下的树一样
即便是烟消了 云也不曾散

 

于是 四十年后
我决定躲到国家的南边儿继续种树
一颗一颗地种 种各种各样的树
现在 她们有的又和我一般高了
有时坐在湿润的土地上 想想自己的一生
能够从树开始 再到树结束
中间荒废的那些岁月
也就无所谓了

 

 

 (八)

去年的窗前

逆光中的稻穗 她们
弯腰的姿态提醒我
此情此景不是往日重现
我 还一直坐在
去年的窗前

坐在去年的窗前 看过往的车辆
行驶在今年的秋天
我伸出一只手去 想摸一摸
被虚度的光阴
这时 电话响起
我的手 并没有触到时间
只是从去年伸过来
接了一个今年的电话

 

 

(九)

小城之恋

我初恋的四个女孩儿
都与这座小城有关

她们都比我只小一岁 却分别在
16岁
17岁
18岁
19岁
爱上我
她们是伙伴 且个个面容娇好
我想 那一定与家乡的那条大江有关

现在 她们当中有三个和我一样
早已离开小城多年
一个远在异国他乡 直到今天
还是我很亲很近的朋友
另两个据说各居中国南北
但与我却行同陌路 几十年杳无音信

唯一一个还留在小城的
却已注定要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今年春节 一个后来一直跟她要好的同学告诉我
她 在去年
死了

死了 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
这个消息  让我难过的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几十年来 她鲜活的生命
怎么就从未划过我的记忆?
而让我更难过的 却是在她香消玉陨之后
我也许仅仅只能用这一个夜晚
来想念她

 

(十)

饮九月初九的酒

 

千里之外 九月初九的炊烟
是一缕绵绵的乡愁
挥也挥不去 载也载不动
我看见儿时的土炕 和半个世纪的谣曲
还挂在母亲干瘪的嘴角
摇也摇不动的摇篮 摇我睡去
摇我醒来
我一千次一万次地凝视
母亲 你的眉头深锁是生我时的喜
你的眉头深锁是生我时的忧

 

千里之外 九月初九的炊烟
是一群不归的侯鸟
栖在满地枯叶的枝头
我看见遍野的金黄 和半个世纪的老茧
都凝在父亲的手上
三十年了 总是在长子的生日
饮一杯朴素的期待
九月初九的酒 入九月初九老父的愁肠
愁 愁老父破碎的月光满杯
愁 愁老母零乱的白发满头

 

饮九月初九的酒
饮一缕绵绵的乡愁
饮一轮明明灭灭的新月
圆也中秋
缺也中秋